嶺略世界｜特朗普調對格陵蘭島態度為哪般 - 來論

文/張介嶺

上周，特朗普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突然改變了對格陵蘭島的態度，不但排除了武力奪島可能，還收回了對丹麥等歐洲八國即將生效的懲罰性關稅。

他在社交平台上發帖稱，此前他與北約秘書長呂特會晤已就格陵蘭島，乃至整個北極地區的未來合作框架達成一致。如果協議達成，對美國和所有北約國家都意義重大。目前正在磋商美國在格陵蘭島部署「金穹」導彈防禦系統事宜。

特朗普態度急轉讓歐洲人鬆了一口氣。那麼，是哪些因素促成特朗普態度急轉呢？筆者認為，必須從美國國內和國際兩方面進行考量。

首先，國內壓力促使特朗普轉軚。其一，白宮內部意識到格陵蘭島的戰略意義，但對如何下手意見不一。白宮副幕僚長斯蒂芬·米勒堅持保留吞併和使用武力選項，美國對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幾小時後，其妻凱西·米勒即在X社交平台上發布被美國國旗覆蓋的格陵蘭島地圖，並配文稱「Soon」，似暗示格陵蘭島「很快」將歸屬美國。而特朗普政府的其他成員，如萬斯、魯比奧，以及北極研究委員會專員湯姆·丹斯對武力奪島缺乏興趣，主張謹慎行事，在看似不相容的立場下找到解決方案。

其二，國會反對。一些議員承認控制格陵蘭島符合美國利益，但反對訴諸武力，擔心損害盟友關係，造成不必要的危險。眾議院前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得州共和黨聯邦眾議員邁克爾·麥考爾（Michael McCaul）稱，購島是一回事，但軍事入侵顛覆北約第5條，將置美國於「與北約開戰之中」。

國會丹麥之友核心小組聯合主席、猶他州共和黨眾議員布萊克·摩爾（Blake Moore）和馬里蘭州民主黨眾議員斯坦尼·霍耶（Steny Hoyer）發表聯合聲明稱，盟友一向遷就美國，丹麥已對美國在格陵蘭島部署更多部隊或增加導彈防禦基礎設施開綠燈，「威脅吞併格陵蘭島沒有必要地破壞了這種合作，沒有任何好處」。

其三，恐致北約陷入生存危機。北約的核心是第5條，即對一個北約成員國的武裝攻擊應被視為對所有成員國的攻擊。特朗普武力吞併格陵蘭島的想法有悖美國外交和政治現實。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高級研究員利安娜·菲克斯（Liana Fix）警告，此舉「嚴重違反國際法，將終結北約聯盟」。

丹麥首相弗雷德里克森亦指，「如果美國決定攻擊另一北約國家，那麼一切都將終結，包括北約和二戰後的安全。」歐盟國防和太空專員庫比留斯（Andrius Kubilius）完全贊同弗雷德里克森的評估。

其四，缺乏民意基礎。1月14日，路透社與益普索集團聯合民調顯示，僅17%的美國民眾支持接管格陵蘭島，47%表示反對，約三分之二美國人擔心，相關行動或損害北約並破壞美歐關係。

其五，「拋售美國」敲響警鐘。美歐圍繞格陵蘭島博弈導致緊張局勢升級，1月20日，美國股市、債市、匯市罕見同步下跌，三大股指出現劇烈拋售，創下3個月來最大單日跌幅。美國國債價格亦大幅下跌，推動收益率急劇上升。

同時，衡量美元對6種主要外幣表現的美元指數下跌近1%，創下數月來最大單日跌幅。歐元兌美元上漲0.6%。黃金和白銀等貴金屬價格升至新高，市場出現「無處可避」局面。對將股市表現視為執政「成績單」的特朗普而言，不可能無動於衷。

從國際上看，除惹惱丹麥和格陵蘭島外，特朗普的做法幾乎激怒了所有盟友，甚至引發了向來低調的加拿大總理卡尼的反彈。上周二，他在達沃斯論壇上表示，美國建立和領導了80年的全球秩序不僅緊張，而且已分崩離析。

馬克龍也發帖稱，「無論是烏克蘭還是格陵蘭，任何恐嚇和威脅都影響不了我們」，並勸諭特朗普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瘋狂的想法上」，暗示歐盟或「首次」對美動用「反脅迫工具」（ACI）。早些時候，法國外長巴羅宣布，法國將於2月6日在格陵蘭島開設領事館，強化法國在該地區的存在並宣示格陵蘭島作為歐洲領土的立場。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呼籲歐洲面對粗暴強權，放棄傳統的謹慎戰略。事實上，歐洲已有所動作。1月21日，歐洲議會決定暫緩就取消美國工業產品關稅進行表決，對美釋放出強烈不滿訊號。歐洲議會中間派「復興歐洲」黨團主席艾耶（Valerie Hayer）接受採訪時表示，這是威力極強的槓桿工具，美企不願意放棄歐洲市場。

若特朗普不讓步，歐盟考慮採取多項方案回應，包括擱置美歐貿易協議，以及對價值930億歐元的美國進口商品加徵報復性關稅。此外，歐洲還是美國的主要債權人，若在購買美國國債問題上有所動作，或導致美元利率上升，融資成本增加，給特朗普帶來難以承受之重。

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迫使美方有所妥協。目前，特朗普和呂特對格陵蘭島未來協議框架都語焉不詳。儘管美國總統變了口風，但鑒於格陵蘭島的戰略位置、自然資源，以及北極航道經濟前景，其控制格陵蘭島的總體戰略不會改變，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打法，弱化挑釁色彩，顧及盟友感受。

彭博社爆料，一名歐洲官員透露，特朗普與呂特會面後提及的協議框架，包括部署美國導彈、獲取礦產開採權，以及加強北約在該地區的存在，主權問題並未列入此次討論議程。北約秘書長呂特稱，未提及增加美國島上駐軍問題。從如期舉行緊急峰會看，歐盟似仍在擔心格陵蘭島未來協議生變。

值得注意的是，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總理尼爾森近日警告，呂特無權代表丹麥和格陵蘭島與美方談判，格陵蘭島和丹麥不可或缺，主權和邊界問題是紅線，沒有談判餘地。

如何打破僵局？CIA前情報官員安德魯·布斯塔曼特（Andrew Bustamante）在特朗普調整政策前就分析，主導北極對美國維持全球影響力至關重要，但即便按照美國標準，也無法律依據或歷史先例武力奪島。美國更可能與格陵蘭島獨派私相授受，直接找格陵蘭島企業合作，巧妙避開外交困難，順利拿到想要的資源，達到掌控島上某些區域的目的，而不破壞與北約盟友的感情。

不管特朗普是繼續推動某種形式的「購島」，還是重新談判1951年格陵蘭島防務協議，美國的最終目標，都將是以確保集體安全為名，確保「俄中永遠不會在格陵蘭島獲得經濟或軍事上的立足之地」，「以最小的長期成本實現在格陵蘭島的目標」。

看來，無論各方如何繼續博弈，北極地區正從一個「高北低緊張」區域轉向地緣政治競爭日益激烈的地區，對中、俄等在北極地區有重要戰略利益的國家而言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