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宏福苑大火一年|「一戶一社工」與他們守護的家
【點新聞報道】「當聽到婆婆對我說『好安心』的那一刻,我反而很感謝她,讓我走進她的內心,見到她一步步站起來。我明白,對宏福苑居民而言,復原不代表要忘記傷痛,而是要帶着這份感受,繼續面對生活。」社會福利署(社署)助理社會工作主任褚愷瑩說。
2025年11月26日,大埔宏福苑發生五級火警,火光映紅了漆黑的天空,也燒穿了近2000戶居民的日常。翌日清晨,為緊急支援受火災影響的居民,特區政府迅速推出「一戶一社工」特別措施,社署近2000名社工幾乎全體動員,像一張細密的網,試圖接住每一個往下墜落的人。至今超1980戶、逾4900人接受了這張網的承托。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在灰燼中慢慢站起來的身影,和一雙雙從未鬆開的手。
「勇」字當頭的新手社工
褚愷瑩還清晰記得那個電話撥出之前的心情——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去年此時,她入職社署才兩個多月,椅子還沒坐熱,便滿腔熱情地加入到這場前所未有的支援行動。在社署同事和領導的幫助下,褚愷瑩把自我介紹的每句話、每個可能出現的場景,在腦海中無數遍演練。
「雖然當時的自己資歷尚淺,但特別想為社會出一分力,可謂是『勇』字當頭。」褚愷瑩說。
電話接通的那頭,是一位與子女同住的七旬婆婆,為宏福苑第一手業主。第一次見面,本身有情緒病的婆婆更加是淚流滿面,突然失去居住了數十年的家園,婆婆像失了魂,不斷重複問褚愷瑩一模一樣的問題,而褚愷瑩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回答婆婆。婆婆甚至出現失憶和失眠的情況,「婆婆不記得時間、不記得日期,晚上睡不着覺,整個人很憔悴」。
不過,褚愷瑩沒有膽怯。她知道自己經驗不足,但她擁有的是勇氣。從最基本的陪伴做起,陪婆婆去精神科覆診;陪婆婆去全新的地方散步;定期給婆婆打電話、見面。一步一步,一點一滴,褚愷瑩把婆婆從混亂的漩渦裏拉出來,慢慢找回生活的秩序。
大火之後,婆婆被安置在九龍區的青年宿舍暫時住下。全新的環境,人生路不熟,不時要去大埔醫院覆診的婆婆,並不知道該搭哪班車、該怎麼走。褚愷瑩便自告奮勇去宿舍接上婆婆,全程陪同,轉車、問路、掛號,一步都沒離開。原本以為只是舉手之勞,沒想到那天覆診結束,二人正要告別時,婆婆說的一句話,令褚愷瑩記憶猶新。
「婆婆對我說:『多謝你,令我好安心。』」褚愷瑩說:「但我想說,我才應該感謝婆婆,讓我有機會走進她內心,陪她走過這段路程。」
冬至夜的告別
同為「一戶一社工」的鍾朗軒第一次見到那位七旬伯伯時,伯伯還戴着氧氣面罩躺在病床上,與伯伯同住的太太,不幸在火災中離世。
鍾朗軒趕去醫院時,便已經要開始幫伯伯處理太太的身後事——喪禮、出殯。作為伯伯唯一的同住家人,送太太最後一程,是伯伯最大的心願。鍾朗軒心裏卻沒底:伯伯因吸入大量濃煙而臥病在床,還需靠輪椅出行,這樣的身體狀況,能不能趕上喪禮和出殯儀式?
好在經多方的不斷協調,鍾朗軒與醫院最終達成共識。2025年12月21日,冬至那夜,伯伯在鍾朗軒的攙扶下,臨時出院,送妻子最後一程。殯儀館內,鍾朗軒的手穩穩扶住伯伯的輪椅,像托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出殯儀式結束後,鍾朗軒還繼續幫伯伯整理遺產管理、保險及政府支援的資訊,一項一項對接,也協助伯伯長遠安置。
今年4月,大埔宏福苑7幢樓宇居民獲批可上樓執拾。鍾朗軒陪伯伯上樓收拾時才知道,伯伯酷愛讀書,屋內珍藏不少經典書籍,鍾朗軒耐心地幫伯伯一本本書收好並搬下樓。小小的行李箱內,承載着的是,伯伯與太太留在舊居難以抹滅的記憶。
承托者的肩膀
嚴慧玲是資深社工,手頭不僅有自己的個案,同時要兼顧一個20人的團隊。團隊有老手,也有新丁,但面對如此大型的災難,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如何令他們在一個陌生的高壓環境工作,我們花了很多功夫。」她說。
預演是關鍵。哪個位置適合做集合點,行動路線圖怎麼走,進入殮房時要注意什麼——全部提前演練,讓前線同事有心理預期。「我會隨身攜帶葡萄糖、巧克力、三色筆等,讓前線同事可以直接取用,」嚴慧玲說,「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有整個社署團隊在後方支援。」
每次同事從前線回來,團隊亦會進行解說,讓前線同事知道:有情緒、有壓力,都是正常的。「社工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軀。在進入每個家庭的心的同時,更需要保護自己,照顧自己。」嚴慧玲說。
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曾形容、社署約2000名社工幾乎是全體動員,是「史無前例」。而這史無前例的背後,是無數個嚴慧玲這樣的管理層,用自己的肩膀,承托住那些在前線承托別人的人。
無形的安全網
在這次支援中,臨床心理學家是另一支生力軍。事發當晚,大批社署臨床心理學家已經奔赴現場設立支援站,接觸最前線的宏福苑居民。在居民辨認遺體相片、進殮房認屍的過程中,臨床心理學家全程陪伴。居民獲准返回宏福苑收拾物品時,無論在地面還是每一個樓層,都有臨床心理學家駐守,隨時支援。專屬的臨床心理學家更會陪同有逝者的家庭回屋執拾。
「臨床心理學家的角色,是要穩住居民的情緒。」社署臨床心理學家陳倩葶說道。當居民呼吸不暢、情緒瀕臨崩潰,臨床心理學家要明確判斷介入的時機,用專業技巧把他們穩定下來。
在支援居民上樓執拾時,陳倩葶清晰記得一個畫面。她看到有居民特意把一個湯煲搬下來。旁人或許不理解:為什麼要費勁搬一個湯煲?細聊後,陳倩葶才知道,該名居民的母親一直用這個湯煲,多年來堅持煲湯給自己喝。
有些東西雖然普通,但有些回憶,難以取代。
除穩住居民的情緒外,臨床心理學家更要為整個支援團隊建立安全網。「無論社工還是其他公務員團隊,我們都要接住所有人的情緒。當大家知道,有一個心理學家在旁邊,有一個專業人士可以陪伴,他們就可以好安心地工作。」當有同事面對災情,情緒反覆時,陳倩葶會認真告訴同事們:「你的存在,已經提供一種巨大的力量給居民。」令團隊每個人穩住情緒,繼續承托居民,完成居民想完成的心願。
責任無限期
一年過去。褚愷瑩最近一次探訪婆婆時,發現婆婆整個人已經精神飽滿。雖然提起火災,婆婆仍會難過、情緒反覆,但婆婆逐漸找回了生活的節奏:從一開始不願意外出,到現在主動出街做運動、約宏福苑舊街坊飲茶、建立聊天群組互相扶持。上個月,婆婆告訴褚愷瑩,自己回了宏福苑踩單車。夕陽灑在舊址的建築群上,那個畫面太美了。婆婆拍了照片傳給褚愷瑩。
「很感動,有種在困境中仍然有曙光的力量,」褚愷瑩説,「在婆婆身上看到韌性,即使面對巨大轉變和困境,仍然積極面對。很感謝婆婆,讓我走進她的內心,願意同我傾訴,見到她一步步站起來,令我很鼓舞,我明白,其實對居民而言,復原不代表要忘記傷痛,而是要帶着這份感受,繼續面對生活。」
孫玉菡早前表示,由於宏福苑每戶居民的需求不同,政府對「一戶一社工」服務不設時限,並會因應居民的需求調整服務頻率。
災情初期,為趕在黃金時間內支援,工作馬不停蹄地進行:基金申請、醫療支援、安置對接,事事要打點。未來的日子裏,褚愷瑩認為,社工的工作重心將更側重情緒支援和復康。「我們一直都會在。(居民)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會聆聽他們(的需求)。」
嚴慧玲認為,面對居民的需求,「一戶一社工」的責任和使命是無限期的。「每個家庭及個人情況不同,一些情緒會在不同時期反覆出現。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有需要的人士覺察情緒,幫助自己畫一張安全網,跟着自己的節奏、步伐和需要就好,社工及臨床心理學家,都會在他們身邊。」
正如婆婆發給褚愷瑩的相片所示,夕陽每天照常落下。但有些人,正學着在餘暉裏,慢慢往前走。
(點新聞記者劉妍伶報道;視頻攝製:周楎、鹿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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