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略世界｜ 民主黨「藍色海嘯」來襲　美以關係將迎大考？

文/張介嶺

外交政策議題很少左右美國選舉結果，但這次是個例外。民主黨掀起「藍色海嘯」，輸家不只是共和黨，受影響最大的還有以色列和身處政治生涯十字路口的內塔尼亞胡。

特朗普承認，伊朗戰事導致了中期選舉失利。副總統萬斯更是直截了當，坦言這場戰爭是共和黨敗選的根源，提出要調整美以關係。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受阻攪動國際油價，大批選民對生活成本上漲不滿，紛紛倒戈轉投民主黨。

這並不意外。從一開始特朗普就想速戰速決，生怕海外戰爭演變成國內議題，拖累共和黨選情，但伊朗畢竟不是委內瑞拉。無論哪裏的老百姓都一樣，「菜籃子」、「錢袋子」受影響，投你票才怪。而共和黨敗選均直接或間接與以色列有關。如今，民主黨將執掌參眾兩院，美以關係面臨大考。

首先，內塔尼亞胡痛失組閣主動權。這次以色列選舉，特朗普不止一次為內塔尼亞胡站台助威，內塔尼亞胡也大打「美國牌」，將與特朗普的關係作為最大政治資產。民主黨捲土重來給了內塔尼亞胡「致命一刀」，影響立竿見影。反對派陣營借勢發難，抨擊內塔尼亞胡將美以關係搞得「一團糟」，修復的唯一途徑是讓他出局。

在這個節骨眼上，阿拉伯裔政黨公開表態支持反對派，埃森科特獲67名議員推薦，遠超組閣門檻。另一方面，受累於極端正統派政黨「聖經猶太教聯盟」拒絕推薦，內塔尼亞胡僅獲46人推薦，核心競爭優勢瞬間崩塌，以色列政治風向迅速明朗化。

11月8日，以色列總統赫爾佐格正式授權「正直黨」領導人埃森科特組建新政府。這並不意味着反對派穩操勝券，其中一大不確定因素仍是「以色列是我們的家園」黨領導人利伯曼等右翼盟友羞於與阿拉伯裔政黨為伍。若埃森科特屆時無法調和矛盾，或組建一個短命政府，內塔尼亞胡仍有絕地反擊的機會。

第二，縮減對以軍援進程加速。選舉日當天一早，特朗普似有預感，突然宣布今年年底開始不再向以色列提供每年約40億美元的無償援助，較2028年到期的「美以國防諒解備忘錄（MOU）」提前了兩年。

特朗普解釋稱，以色列經濟繁榮，實力強大，「不再需要這筆資金」，但此舉顯然是出於對國內政治局勢的考量。事實上，無論對左翼還是右翼，這都是一個棘手的政治難題。民主黨，尤其是近年來勢頭正勁的進步派，對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及由此釀成的人道主義危機十分不滿，反對美國繼續向以色列提供此類援助。

儘管反對的理由不同，共和黨右翼同樣不爽。美國右翼民粹主義政治人物、前共和黨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直指，特朗普承諾「美國優先」，結果卻選擇偏袒以色列。共和黨聯邦參議員蘭德·保羅（Rand Paul）等人呼籲，美國面臨嚴重財政與債務危機，不能用納稅人的錢無休止慷慨資助任何海外盟友。

其實，內塔尼亞胡也曾多次宣稱要擺脫對外依賴，建立獨立軍工體系。從長遠來看，確實是這個理。眼下不管願不願意，為不落人口舌，內塔尼亞胡也只能順水推舟。然而，許多以色列人希望這種轉型是漸進式的。在戰爭尚未結束之際，美國提前終止援助，預示着民主黨掌控國會後，白宮料難在國會預算和軍售上對以色列「全面兜底」，這對以軍而言顯然不是好消息。

第三，民主黨進步派影響力歷史性崛起。這次中期選舉，國會新增11名挺巴反以的進步派成員，包括2名聯邦參議員和9名聯邦眾議員，擴大了眾議院激進左翼「國會進步核心小組」（CPC）的規模，傳統自由派議席被包括民主社會主義者在內的進步派侵蝕，民主黨黨團人員結構發生實質性變化。

密歇根州的阿卜杜勒·埃爾-薩耶德（Abdul El-Sayed）更是創造了歷史，以52.54%的得票率擊敗共和黨人邁克·羅傑斯（Mike Rogers），成為美國首位穆斯林聯邦參議員。競選期間，這位曾被抹黑為「聖戰分子」的進步派可謂內憂外患。美國影響力最大的親以游說團體「美以公共事務委員會（AIPAC」豪擲4200萬美元對其圍堵阻截，黨內初選敗北的民主黨建制派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普選前更是突然倒戈，宣布支持共和黨競選對手羅傑斯。

內憂外患下，埃爾-薩耶德仍擊敗黨內外對手實屬不易。但值得一提的是，遭AIPAC阻擊的候選人突出重圍並非孤例，如AIPAC重金扶持的緬因州資深共和黨聯邦參議員蘇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最終不敵民主黨挑戰者、州參議院議長特洛伊·傑克遜（Troy Jackson），結束了長達30年的參議院生涯，開創了1854年以來新英格蘭地區首次出現共和黨在聯邦參議院完全出局的先例。

據美國昆西國家事務研究所（QI）旗下媒體《負責任的治國方略》統計，AIPAC這次斥巨資助推鍾意候選人，但其中逾5530萬美元（近三分之二）的資金最終打了水漂。這意味着質疑美國對以政策擁有廣泛的民意基礎，親以游說團體的選舉策略不再屢試不爽。當然，美國政治的鐘擺始終來回搖擺，短期波動不一定代表長期趨勢。

新一屆國會將於明年1月3日正式就職。今後兩年，進步派勢必會挑戰傳統的「美以同盟」政策、嚴格審查對以軍售，終結無條件軍援，甚至附加羞辱性條款、推進實質性的「兩國方案」等，美國步入中東政策政治博弈的新時代。如果進步派影響力繼續擴大，或在未來數年重塑美國中東政策，甚至改變巴以衝突的長期走向。

無論誰出任以色列下任總理，化解民主黨重掌國會給美以同盟帶來的系統性風險將成為難以迴避的頭號外交挑戰。當務之急是在保持強硬姿態的同時，迎合華盛頓新的政治風向，在遏制定居者暴力、推進「加沙和平計劃」等敏感問題上回應民主黨的核心訴求，重建支持基礎。

需要指出的是，民主黨進步派勢力的激增雖會對美以中東政策有所制約，但不可能讓作為美國全球戰略「壓艙石」的美以同盟偏離傳統軌道。民主黨候任眾議長哈基姆·傑弗里斯（Hakeem Jeffries）和可望再度出任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的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均為典型的溫和派，堪稱國會中的以色列「守護者」，任何玩過火的涉以激進法案都會遭到兩黨主流群體的壓倒性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