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西歐諸國人心躁動 開始與美國疏遠
文/關品方
美國中期選舉,共和黨大敗。民主黨重新掌握參議院和眾議院的多數議席。兩黨新一輪的鬥爭瞬間展開,白宮承受極大壓力。特朗普不甘心失敗,在未來兩年肯定會有大動作,預計涉及美歐關係、俄烏衝突、美伊戰爭、巴以衝突、西太形勢。特朗普為了找人背鍋,白宮可能會先來一波人事變動,可能撤換「戰爭部」部長,盡快「結束」美伊戰爭。國際局勢變化波譎雲詭,一言難盡。本文先談美歐關係。
近年來,以法國、德國和意大利為典型,民心躁動,不少人跑到街頭抗爭。這不是什麼人民覺醒,只是歐洲的民意對美國單邊主義、「美國優先」的不信任已明顯上升。歐洲「戰略自主」訴求持續走強,但內部分歧很大,尚未形成集體脫離美國的統一共識。東歐很多國家出於安全顧慮,依然高度依賴美國與北約,但法、德、意等西歐大國是主張自主,態度分化明顯。
歷史上,這種情況曾經發生過兩次。
第一次是上世紀60年代戴高樂主義。戴高樂主義長達11年(1958至1969),背景是美蘇冷戰。蘇聯是歐洲安全的共同威脅。西歐需要美國核保護傘,但不願意事事聽命於華盛頓,安全主導權成為矛盾焦點。美國不願和法國分享核決策權,戴高樂擔心美國為了自身利益犧牲歐洲。於是法國自研核武器、退出北約軍事一體化指揮體系、北約總部遷布魯塞爾;對蘇緩和、和中國建交,提出「歐洲人的歐洲」。馬克龍的思路和戴高樂一脈相承。當年西歐主流精英認同戴高樂,但其他中歐東歐國家不敢跟進。因為東歐隸屬蘇聯陣營,法國只能單打獨鬥,沒能形成西歐的集體陣線。結局是北約同盟框架依然保留,法國只是「半脫離」。直到冷戰結束後,法國在2009年才終於重新回到北約軍事一體化體系。
2003年伊拉克戰爭是美歐的第二次分歧。冷戰結束後蘇聯解體,歐洲安全壓力下降,全球進入單極時代,美國霸權達到頂峰。美歐的矛盾焦點是國際秩序與戰爭合法性。美國繞開聯合國攻打伊拉克,法德認為這樣違反國際法,公開強硬反對,聯合俄羅斯一起表態。美國把法德貼上「老歐洲」標籤(意思是已落後過時),通過北約東擴、拉攏中歐東歐的「新歐洲」支持自己。當時西歐大量民眾反戰,民意基礎極強。但中歐東歐剛擺脫蘇聯枷鎖,對美國抱有好感,站隊美國。當年是政策對抗,沒有改造北約架構。伊拉克戰爭結束後,歐美慢慢修復關係,分歧晾在那裏,被擱置起來。今年2月,特朗普也是繞過聯合國發動對伊朗的戰爭。和19年前一樣,法德同聲反對,但沒用。
歷史有其驚人的相似之處。2022年俄烏衝突發生至今,美俄之間的大國競爭重塑了歐洲安全格局。歐洲面臨能源、工業、美元、對華經貿、AI與未來產業競爭等多重利益衝突疊加:安全上,既要防範俄羅斯,又不願被美國綁架捲入更大衝突;經濟上,美國補貼本土工業,爭奪走歐洲製造業;歐盟在能源、貿易、外交議程上,與美國不一致的情況越來越多。歐洲因而反覆提出「戰略自主」,積極推進歐洲防務,減少對美國的依賴;近年許多國家(不僅限於歐洲)亦不願一味跟隨美國對華的強硬路線。G7已淪為「清談俱樂部」,英、法、德、意、加五國在不同程度上皆與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疏遠,僅有日本依然緊隨其後。
筆者個人觀察,歐洲這次的民意分化與內部分歧比前兩次更複雜。中歐、東歐(波羅的海國家、波蘭)極度依賴美國安全保障而繼續親美。法德、南歐(意大利、西班牙)自主訴求更爲強烈。普通民眾反感美國關稅及貿易政策推高的能源和生活成本。
筆者個人認為,俄烏衝突強化了北約的存在,歐洲自主防務短期內很難替代美國;歐洲沒有統一的軍隊和外交,缺乏統一的執行力。歐盟的能量,基本上局限在經濟和社會議題(例如難民)。
歐洲大國不甘淪為美國的附庸,希望擁有獨立外交選擇權,這仍是現時美歐同盟的內部博弈,還未到歐洲脫盟變成反美的地步,當前歐洲的民心躁動不宜過度解讀。戴高樂時代是安全主導權之爭,2003年是國際秩序與戰爭路線之爭,分歧都集中在單一的戰爭議題。現在是安全、產業、貿易、能源、外交一攬子長期結構性矛盾,美歐之間想談攏並不容易。歐洲最大的歷史局限是內部不統一,很難真正脫離美國的影響力。強扭的瓜不甜,藤樹相連糾纏不清,難搞。
如此看來,中國的獨立自主的外交策略獨樹一幟,突圍而出,果然十分出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