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曾式陰陽怪氣可以休矣

文/黎岩

前財政司司長曾俊華退任近十年，似乎比在位時更熱衷於對香港事務「指點江山」。從抱怨蘭桂坊人流管制是「天才級設計」，到將「票尾經濟」「盛事經濟」譏貶為「瑣碎嘢」；從以「每四個人就有一個外勞」感嘆澳門「本土味道」流失，到借網約車司機講國語不懂廣東話、不熟路來暗示某種退步——曾俊華的言論一貫帶着一種若即若離、似無還有的挑剔姿態：在位時該作為而不作為，退任後卻對每一件正在發生的事都「臣有話講」，且說的往往不是建設性意見，而是一種帶着優越感的說三道四式冷嘲。「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牢騷滿腹，似乎不是一位年屆七旬、已是耄耋之年的老者該有的生活哲學。

曾俊華先生曾任職特區財政司司長長達九年之久，其所制定的財政政策對香港社會經濟的持續發展，可謂影響深遠。然則，回看當今香港社會經濟發展，在鞏固並提升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的同時，首當其衝的是要全力以赴推動創新科技的發展，然則，本港創新科技產業的發展明顯滯後，這其中或與曾俊華當年的財政政策不無干係。

曾俊華任內發表過九份預算案，「年年估錯數」幾乎是其標誌性的「政績」。2010/11年度，他預計會出現252億元赤字，最終卻錄得751億元盈餘，正負誤差超過1000億元；2016/17年度預計盈餘114億元，實際高達928億元，高出七倍有多。一個掌管公共財政近十年的司長，連年度收入與支出的基本走勢都反覆嚴重誤判，一再出現小學生級的算術錯誤，卻在退任後以輕佻口吻，振振有詞地點評警方設置的應對萬聖節人流高峰的人流管制「天才」與否，這種反差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他對別人執行的細節極盡挑剔之能事，對自己任內最核心的職責——公共財政的審慎與準確——卻留下了長達近十年的系統性偏差與歷史性遺憾。

估錯數或許可以歸咎於賣地收入的波動，但連續九年、幾乎無一年準確，反映的是一種「守財奴」式的保守估算策略：寧可把數字壓低，也不願面對真實財政狀況所要求的資源配置決斷。退任後他反過來說「票尾經濟、盛事經濟，魚蛋牛雜，咁瑣碎嘅嘢，點可能會有力令香港嘅經濟搞返上去」，恰恰暴露了他一貫的思維定式：在他眼中，只有他當年熟悉的那幾樣「大嘢」才算經濟，任何新的嘗試、新的業態、新的變革，只要不在他的舊框架之內，便不值一哂。

說回創科，這正是曾俊華「在位不作為、退任指點江山」最集中的領域。邱達根議員翻出的舊賬並非無的放矢：當年創科界提出訴求，曾俊華的回應方式是以「科技佔香港GDP不到1%」，微不足道，實質上不予政策支持。2011年曾俊華自己在網誌中也承認，本港研發開支僅佔GDP的0.79%，大幅落後於內地的1.7%。

然而承認問題是一回事，是否作出矯枉過正的革新則是另一回事，任內並未轉化為與之匹配的有遠見的創科政策力度和資源投入。金融、地產、商貿物流在他任內繼續佔據經濟政策的絕對重心，創科則長期停留在「講就支持、做就靠邊」的位置。香港創科產業此後多年步履蹣跚、產業結構過度集中於金融與地產的困局，固然成因複雜，但曾俊華作為掌管公共資源分配長達九年的財政司司長，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更耐人尋味的是他退任後的姿態：2025年他公開表示自己「好支持創科」，但卻表明「去到上天嗰類嘢，就唔係太熟悉」，仍然認為香港的經濟出路「走唔開」商貿物流和金融，反問「點解我哋唔做好香港經濟最大嗰瓣」。這段話的潛台詞很清楚：創科可以講，但不能動搖他心目中金融商貿物流的「正房」地位，創科在他眼中，連「二奶」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個小小的「丫鬟」。當年以GDP佔比為由冷待創科的是他，退任後以「不熟悉」為由將創科限定在「上天」之類花哨範疇、繼續為舊結構背書的也是他。

邱達根譏其「薯片蝦片扮晒創業代言人」，用詞雖有點過火，指向的卻是一個真實的政治現象：在位時不為創科拆牆鬆綁，加油添柴，退任後以「代言人」姿態出現，消耗的是創科界對政策連續性的信任。

曾俊華言論的「陰陽怪氣」之處，還在於其選擇性。他抱怨萬聖節人流管制令他從中環「幾乎行到去灣仔」，卻似乎忘了蘭桂坊一帶的人流管制之所以如此審慎，恰恰與1993年蘭桂坊慘劇的慘痛教訓直接相關。將保障公共安全的人流管理嘲諷為「天才級設計」，是一種抽離了歷史重量與執行難度的風涼話。而作為一個年屆七旬的老者，對香港熟門熟路，去萬聖節人潮湧動的中環餐聚，這樣的選擇至少也算是少了一點理智的考慮。至於他談論網約車司機「完全不懂廣東話」「不熟悉香港道路」，言語間暗示一種服務品質或城市治理的退步，卻迴避了網約車合法化本身正是他任內長期擱置、遲遲不予正視不敢下手的難題。這與他以「每四個人就有一個外勞」來感嘆澳門「本土味道」流失，將輸入外勞與城市文化變遷做了過於輕巧的因果連結，卻不去觸碰澳門產業結構對外勞的結構性依賴這一更深層的問題，更是如出一轍，其言辭間暗示的，恰恰是對港澳多元融合的輕視與不屑。這些言論共同的特徵是：評論者站在一個安全、舒適的、居高臨下的局外，用一句暗含諷刺的俏皮話或無聲嘆息，掩飾了在位時本應做出艱難決策的錯失。

香港當前面臨的經濟轉型壓力，恰恰需要從過去「金融地產獨大」的路徑依賴中逐步走出來。香港是個多元民主的自由社會，特區政府近年來在創科、盛事經濟、夜間經濟等方面的推動，方向與力度當然可以討論、可以檢討，但批評的前提是要檢討問題的歷史根源，而不是由一位對根源負有責任的前官員，以「瑣碎」「不熟悉」「天才級」之類話語加以輕慢否定。曾俊華或許自認是在「講真話」，但一個在位九年未能為香港財政框架和產業結構轉型留下堅實遺產的人，其退任後的「真話」，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對自身責任的選擇性遺忘，對自己的過往的無情嘲弄與鞭笞。

邱達根那句「在位時的不作為，退任後的指指點點」，之所以在輿論場引發共鳴，正是因為它點出了一個樸素的道理：對公共事務的評論權，並不自動伴隨對公共事務的免責權。曾俊華若真有心為香港好，與其繼續以「爺爺級人馬」的教訓姿態對每一件事「齋噏」，不如先誠實地懺悔自己任內那九份估錯數的預算案，和那段被「GDP不到1%」輕輕帶過的創科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