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D|哈薩克醫生來港創業的啟示

文/黎岩

「香港讓我一見鍾情。在這裏,我不必在科學家和創業家之間做選擇。」一位來自哈薩克斯坦的眼科醫生,在香港生活了五年,學會了一句搭小巴必備的廣東話——「唔該有落」。他說,到了今天,真的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要離開香港。這句話從一個「外來者」口中說出,自然是有感而發的肺腑之言。它不是在讚美某一條便利的交通線,而是在陳述一個判斷:這座城市讓一個科研工作者同時成為了創業者並看到了投身初創的誘人前景,讓一個想法變成了產品,讓一個異鄉人找到了歸屬,讓一位曾經忐忑不安的外來者在這裏成就了夢想。

Mukhit Kulmaganbetov的故事,值得香港新一代認真細讀。不是因為它「勵志」,而是因為它恰好照見了香港正在發生的結構性變化,以及這種變化對年輕人意味着什麼。

Mukhit來港前,已經收到了英國、加拿大、新加坡、日本的工作邀請,然而最終卻選擇了香港。他的理由很具體:「在這裏,我不必在科學家和創業家之間做選擇」。他共同創辦的Entoptica研發了SLOPE視力篩查設備,利用量子結構光技術在無需擴瞳的情況下約兩分鐘完成早期黃斑病變篩查,在2025年香港資訊及通訊科技獎中拿下初創企業大獎及硬件與設備金獎。全港約有50萬人患有黃斑病變,而這項技術能在症狀出現之前捕捉到功能性生物標誌物的變化。一個科研想法,在五年之內變成了一個獲獎產品,變成了可能改變數十萬人視力命運的工具。未來,更有可能幫助數以千萬計人的生活與工作。

這條路徑的成立,依賴的是一整套生態系統,而非個人的孤勇。更大的推力來自政策層面的定向布局。香港首個五年規劃明確提出,2030年後基本建成立足粵港澳大灣區、輻射全國、聯通世界的國際創科中心。河套香港園區於2025年底開園,聚焦生命健康科技、AI與數據科學;新田科技城、科學園、數碼港形成「北中南」三大園區格局;五大研發機構中,生命健康研發院聚焦「人工智能+生命科學」,香港人工智能研發院也已在籌建之中。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已促成102家重點企業落戶,預計帶來約600億港元投資和約22000個職位,生命健康科技與人工智能正是其中的核心策略產業。國家「十五五」規劃再次明確支持香港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這意味着香港的創科布局不是一時之勢,而是一條有國家戰略托底的、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的長周期賽道。

對香港青年而言,這條賽道的意義不在於「多了一個行業選擇」,而在於創科正在成為香港經濟結構中一個具有縱深感的板塊,並持續引領特區未來發展繁榮。過去香港青年的職業想像高度集中於金融、地產、專業服務等少數高收入路徑,歷年DSE狀元悉數選擇醫學法學,這些路徑固然重要,但它們對「創造新東西」的容納空間有限,按部就班的發展前景一眼就能望到頭。創科提供的是一種不同的邏輯:一個生物學背景的年輕人可以進入生命健康研發院參與診斷技術攻關,一個工程學背景的年輕人可以在科學園的硬件初創中把原型變成產品,一個數據科學背景的年輕人可以在數碼港的AI加速器中打磨垂直應用。這些崗位不需要每個人成為Mukhit,但它們共同構成一個讓「技術想法」有機會落地生根的產業土壤,讓亦幻亦真的夢想有機會成為五彩斑斕的現實。

Mukhit的經歷還揭示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維度:香港的價值不在於它「已經是什麼」,而在於它「能讓什麼發生」。他形容香港處於「隨時能與世界握手的黃金位置」,連接內地、東南亞、歐洲,研究人員享有開放的全球交流環境。對於一個有志於創科的年輕人來說,這意味着在香港研發出來的成果,從一開始就面對的是區域乃至全球的市場和標準,而不是一個封閉的本土實驗。這種「起步即國際」的高大上視野,是香港區別於許多城市創科生態的獨特稟賦,也是年輕一代應當主動用好的條件。

當然,投身創科並不意味着每個人都去創辦公司。創科產業是一個金字塔結構,塔尖是創業者和獨角獸,塔身和塔基是大量高質量的研發、工程、數據、臨床、產品與運營崗位。Mukhit的Entoptica需要臨床研究人才、光學工程人才、軟件人才和商業化人才,而香港重點企業落戶所帶來的數萬個職位同樣分布在科研、人工智能、數據分析、醫療健康、先進製造等廣闊領域。香港新一代不需要把「創科」窄化為「創業」,而應當把它理解為一個正在成形的、多層次的專業人才市場。進入這個市場,本身就是對香港創科生態的建設性參與。

Mukhit在影片中說,香港給他的「不只是資金,更提供了完善的創科生態,讓科研成果轉化為實際產品,真正造福患者」。這句話反過來讀,也是對香港新一代的提醒:生態已經鋪開,制度通道已經打通,產業需求正在釋放,剩下的變數是人的選擇。一座城市能否成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最終不取決於園區面積和基金規模,而取決於有沒有足夠多的年輕人願意把才智投向「創造」而非僅僅「配置」。

「唔該有落」是一個乘客對司機說的話。但在創科這條路上,香港新一代需要說的,或許是在恰當的時候告訴這座城市:這一站,就是我的目的地,我要在這裏做點什麼。Mukhit用短短五年的時間就證明了,一個外來者可以在香港同時成為科學家和創業家。本地的年輕人擁有他當年沒有的東西——更熟悉這片土壤,更貼近大灣區腹地,更不需要從零建立對這座城市的理解。如果一位哈薩克眼科醫生都能在這裏「想不到離開的理由」,那麼香港新一代更沒有理由把創科僅僅當作一個願景口號,而不是一條值得踏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