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為「特金會」鋪墊？金正恩到訪丹東釋放信號
文/關品方
今年是紀念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6周年，金正恩出訪丹東，核心主題是緬懷志願軍先烈，表達對志願軍犧牲將士的敬意，由王滬寧和王毅陪同，估計向全球釋放出多層清晰政治信號。
首先是落實中朝傳統友誼、重申兩國的歷史紐帶。丹東是當年志願軍渡江赴朝的起點，選擇此地，旨在凸顯中朝以鮮血凝成的戰鬥友誼，傳承歷史共識，鞏固政治互信。其次是推進邊境經貿互聯互通。丹東是中朝最重要的貿易口岸，配合新鴨綠江大橋開通，傳遞出雙方有意穩步擴大邊境貿易、人員往來，助力朝鮮發展經濟的信號。最後是中朝戰略協同、穩定半島局勢。東北亞局勢複雜、美日韓持續軍演的背景下，這次訪問是中朝之間又一次戰略溝通，共同維護地區和平、守護安全利益。
這並不是突發的「秘密外交」，而是一次帶有歷史紀念意義、面向雙邊合作的正式訪問，筆者認為無須過度解讀。
金正恩和特朗普會不會藉着APEC領導人下月在深圳舉行年會期間見面？不排除有這可能，但目前沒有任何官方敲定「深圳特金會」的安排，只是外界媒體猜測，不是既定事實，還要看局勢的進展。據傳高市早苗曾央求特朗普安排她和金正恩見面，藉此蹭存在感，但碰了一鼻子灰，特朗普愛理不理。其實特朗普本人會不會有機會和金正恩見面尚屬未知之數，怎會讓高市早苗搶先？早前外媒傳聞特朗普希望年內和金正恩會晤，曾經有設想把會晤掛靠在深圳APEC峰會期間，但中方和美朝雙方都沒有確認地點方案，也未見啟動籌備。
過往金特曾三次會晤：新加坡、河內、板門店。首腦會晤選址是最後才敲定的議題，一般需要美朝雙方先談妥議程內容、安全安排，再徵求東道主意見，變數很大。如果會晤談不出實質成果，見來何益？中方立場是一貫支持半島問題對話談判、支持美朝直接溝通，但會晤與否、在哪裏會晤，決定權在美朝雙方；為了尊重別國主權、不干涉別國內政，中方不會主動安排美朝雙邊峰會。深圳會面只是媒體流傳的一個猜想，未知會否成真。如果特金會真在深圳舉行，對比新加坡、河內和板門店，其實各有利弊。
筆者只是從地緣政治層面客觀推演分析，並無內幕消息；不是預判會面一定會發生或一定不會發生。正如上文所述，美朝首腦會晤能否舉辦、地點定在哪裏，核心取決於美朝能不能先就談判議題達成初步共識。
美朝之間所有矛盾的根源是兩國至今只簽了停戰協定，還沒有和平條約，法理上仍然處於戰爭狀態，互相沒有外交關係、長期缺乏戰略互信，核心爭議可以分為以下四大塊。最核心、最難搞的是朝鮮擁核與導彈問題。美方立場是所謂「CVID」（全面、可核查、不可逆的無核化），要求朝鮮徹底銷毀全部核武器、核材料、核設施，停止洲際導彈研發，認為朝鮮應先作出實質性棄核動作，再談「回報」。朝方的立場是核武器是自身生存的安全盾牌，不會單方面無條件棄核；主張行動對行動、分階段對等交換，先拿到安全承諾、制裁鬆綁，再逐步凍結核活動。朝鮮近年更強調自己已是擁核國家，不再輕易談全盤棄核，相當強硬之餘，近年持續試驗中遠程彈道導彈、潛射導彈和衛星發射。
其次是反對美國制裁與要求經濟補償，是交易籌碼的核心。美國單邊對朝鮮實施多層制裁多年，限制原油、貿易、金融、高科技物資出口朝鮮。朝方要求分階段解除制裁，取得經濟發展空間、投資和能源援助。美方擔心鬆綁之後朝鮮繼續發展核導，制裁解除或會變成單方面讓利。2019年河內特金會談崩，主要就是卡在這裏：朝鮮希望部分解除制裁，美國要求首先完全棄核。
第三，安全保障及和平機制。1953年的《停戰協定》不等於和平條約。朝鮮要取得美國書面的安全承諾、雙方互不侵犯、美日韓停止針對朝鮮的大規模軍演、不在半島部署戰略武器（主要是核潛艇、戰略轟炸機）。美國顧慮一旦寫進正式條約，美日韓同盟將受到約束，削弱對日韓的影響力；辯稱美日韓軍演是同盟的常態，不同意單方面取消。
最後是美韓同盟與軍事部署。美韓每年大量聯合軍演、美國在韓部署戰略資產、加上美日韓三邊安保合作，在朝鮮看來是直接的軍事威脅。美方的邏輯是：軍演為了構成威懾，是保護日本和韓國，不會因為朝鮮反對就輕易取消。這是美朝談判最大的死結，朝鮮要求美日韓不要老是秀肌肉、耀武揚威。美軍習慣了在別人的家門口賣武靠嚇，怎會答應？非常難搞。
如果特金會談，可以聚焦次要議題，達至一些小成果、用來營造氣氛。例如戰俘/失蹤軍人遺骸挖掘、移交；美國停止利用所謂人權問題批評朝鮮（不再干涉內政）；雙方互設聯絡處，同意最終目標是兩國正常建交、互設使館，實現關係正常化。
美國的邏輯是先棄核，再給安全和經濟好處。朝鮮的邏輯是先拿到可信的安全保證和制裁放鬆，才會考慮核武方面讓步。雙方優選次序不同、互信不足，73年來一直卡住。
2018年首次在新加坡舉行的特金會，優點是中立的屬性強。新加坡是東南亞小國，不屬於美朝任何一方陣營，雙方沒有心理壓力。新加坡配套成熟，有高端酒店的獨立安保隔離方案、國際媒體接待經驗充足；外交慣例成熟，過往很多敏感雙邊會談選擇新加坡。缺點是距離朝鮮遙遠，空間上遠離東北亞，會談成果很難直接撬動朝鮮半島局勢。新加坡外交體量小，只能純粹做場地提供者，無法居中協調斡旋。
2019年第二次特金會在河內舉行。優點是越南和美朝都保持外交關係，是中立東道主；離東北亞更近，金正恩出行相對方便（他選擇坐中國高鐵）；越南是從長期與美國對抗後走向越美建交的國家，有參考示範意義。那次河內會談失敗，金正恩相當介意。筆者同年夏天，隨同香港商務洽談團出訪越南、柬埔寨和泰國。途經河內時，入住和特金會談相同的酒店（因為別無其他選擇），了解到特朗普譏諷金正恩花幾天時間坐高鐵到來費時費事，建議金正恩回程時何不坐上美國的空軍一號，送他回平壤？據悉金正恩聞言臉色大變。說輕一點只是特朗普開玩笑揶揄一番，說重一點實是居高臨下的當面羞辱。畢竟越南在美朝之間的協調空間有限；媒體聚焦壓力山大，微妙的分歧容易直接對外曝光放大。會晤時程縮短，雙方不歡而散。
金特兩人2019年在朝韓邊境的板門店亦曾短暫會晤。那次只是象徵性，直接在停戰分界線碰面，凸顯半島問題本源；成本極低，安保可控；但環境過於敏感，風吹草動、草木皆兵、場地簡陋，缺乏配套、後勤不足、只是作秀。加上有韓國在旁，朝韓議題、美朝議題攪在一起，效果是拍照留念打卡。
而傳聞中可能出現的深圳特金會晤，優點是中國和朝鮮傳統友好、又和美國保持溝通，兩大國之間具備斡旋協調的條件，中國不只是單純提供場地；加上交通便利：高鐵、機場配套完善，接待、安保、媒體保障能力強；反正兩人都獲邀到來參加APEC成員的領導人會議，那是順水推舟，順理成章。深圳地處東亞，距離朝鮮不太遠；深圳又是國際化城市，對外釋放開放對話的信號；可以依託APEC大型國際會議的現成框架，降低單獨辦金特峰會的籌備成本。唯一的缺點是中立性爭議。朝鮮是中國的友好鄰邦，美國保守勢力可以攻擊「中方偏向朝方、會談被中方主導」，特朗普或會承受國內政治壓力（但特朗普強勢，估計問題不大）。會晤在中國境內，議題容易被放大，有好有壞。國際輿論或會過度解讀成「中朝協調一致對美談判」，增加美方談判的國內政治阻力。最後，估計流程複雜：作為東道主，中方需要承擔很大的外交責任；如果會談破裂或成果甚少，輿論壓力或會落到中國身上。朝方或會顧慮會談如有成果容易被外界解讀為是「在中國安排下的產物」，削弱朝方自主談判的姿態。
深圳的價值不在於單純當「會場」，而在於中方有能力建設性地勸和促談。正是這個身份，或會讓美方內部的反華勢力產生強烈的政治顧慮、對特朗普不利，這也是這個方案落地難度極高的原因。金正恩訪問丹東，中方由王滬寧和王毅陪同，有沒有談到金特兩人或會在深圳見面的問題？這不是筆者在本文可以隨便亂說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